后來陸陸續續來了好些人 , 洋服的 , 藍袍青褂的 , 花白胡子的老頭子 , 戴著金絲眼鏡臉上好象擦了半瓶雪花膏的青年 。 他們都露出一副尷尬的臉色 , 跑到客車里去跟學生談話 。 我不知道他們談的是什么 , 揣想起來 , 大概跟警察的話一樣 , 無非“車是不開了 , 你們回去吧”這一套 。 不然 , 他們為什么露出一副尷尬的臉色呢?
學生的回答我卻句句聽得清楚 , “我們不下車!不到目的地 , 我們決不下車!”聲音照舊象潮水一般涌起來 。
嗚——每次聽到他們喊 , 我就接應他們一聲 , 意思是“我同情你們 , 我愿意給你們服務 , 把你們送到目的地!”
時間過去很多了 , 要是叫我跑 , 已經在一千里以外了 , 但是僵局還沒打開 。 尷尬臉色的人還是陸陸續續地來 , 上了車 , 跟學生談一會兒 , 下來 , 臉色顯得更尷尬了 。 風在空中奔馳 , 呼號 , 象要跟我比比氣勢的樣子 。 我哪里怕什么風!只要機關一開 , 讓我出發 , 一會兒風就得認輸 。 那群學生也不怕什么風 , 他們靠著車窗眺望 , 眼睛里象噴出火星 。 也有些人下了車 , 在車輛旁邊走動 , 個個雄赳赳的 , 好象前線上的戰士 。 那樣學生都很堅忍 , 餓了 , 就啃自己帶來的干糧 , 渴了 , 就拿童子軍用的那種鍋煮起水來 。 車一輩子不開 , 他們就等一輩子:我看出他們個個有這么一顆堅韌的心 。 外邊圍著的警察站得太久了 , 鐵青的臉變成蒼白 , 有幾個打著呵欠 , 有幾個嘰咕著什么 , 大概很久沒有煙卷抽 , 腿有點兒酸麻了 。
我看著這情形真有點兒生氣 。 力量是我的 , 我愿意帶著他們去 , 一點兒也用不著你們 , 為什么硬要阻止他們去呢!并且我是勞動慣了的 , 跑兩趟 , 出幾身汗 , 那才全身暢快 。 象這樣站在一個地方不動 , 連續到十幾點鐘 , 不是成了一條懶蟲了嗎?我不愿意這樣 , 我悶得要命 。
我不管旁的 , 我要出發了!嗚—— , 只要我的輪子一轉 , 千軍萬馬也擋不住 , 更不用說那些尷尬臉色的人和無精打采的警察了 。 我要出發了!嗚—— , 嗚—— 。 可是輪子沒有轉 。 我才感到我的身上有個頂大的缺陷:機關是握在別人手里!要是我能夠自主 , 要走就走 , 要不走就不走 , 那就早把這群學生送到目的地了 , 那一回也決不會帶著“一個人”去洗澡 , 去找漂亮女子了 。 誰來把我的機關轉動一下吧!誰來把我的機關轉動一下吧!嗚—— , 嗚—— 。
我的喊聲似乎讓機關手聽清楚了 , 他忽然走過來 , 用他那熟練的手勢把我的機關轉動了一下 。 啊 , 這才好了 , 我能夠向前跑了 , 我能夠給學生幫忙了!嗚—— , 我一口氣直沖出去 , 象飛一樣地跑起來 。
“我們到底成功了!”學生的喊聲象潮水一樣涌起來 。
狂風還在呼號 , 可是叫學生的喊聲給淹沒了 。
這時候 , 雪花飄飄揚揚地飛下來 , 象拆散了無數野鴨絨的枕頭 。 我是向來不怕冷的 , 我有個火熱的身體 , 就是冰塊掉在上邊 , 也要立刻化成水 , 何況野鴨絨似的雪花呢 。 學生也不怕冷 , 他們從車窗伸出手去 , 在昏暗的空中捉住些野鴨絨似的雪花 , 就一齊唱起《雪中行軍》的歌來 。
鐵軌從我的輪子底下滑過 , 田野、河流、村落、樹木在昏暗中旋轉 。 風卷著雪花象揚起滿空的灰塵 。 我急速地跑 , 跑 , 用了我的強大的力量 , 帶著這群激昂慷慨的學生 , 還有他們的熱烈的無畏的心 , 前進 , 前進……
突然間 , 機關手把我的機關住另一邊轉動了一下 , 溜了 。 我象是被什么力量拉住 , 往后縮 , 縮 , 漸漸就站住了 。 為什么呢?嗤—— , 我懊喪地嘆了一口氣 。 我往前看 , 看見一條寬闊的河流橫在前邊 。 河水流著 , 象是唱著沉悶的歌 。 哦 , 原來到這里了 , 我想 。 春天秋天的好日子 , 我常常帶著一批旅客來到這里 , 他們就在河面上劃小船比賽 , 唱歌作樂 。 但是 , 現在這群學生并不是這樣的旅客 , 他們個個想著國家的急難 , 絕對沒有作樂的閑心情 , 為什么要停在這里呢?
